第113册「小舟任浮漂」
蓮生活佛文集第113册「小舟任浮漂」精選分享.一九九五年三月於美國真佛密苑
006萬丈紅泉落
我欣賞張九齡的《湖口望廬山瀑布水》,詩中寫道:
萬丈紅泉落,迢迢半紫氛。奔流下雜樹,灑落出重雲。日照紅霓似,天清風雨聞。靈山多秀色,空水共氤氳。
這首詩在描寫瀑布方面,無疑達到了「情感的極致」和「意境的極致」,無所不包,面面俱到。位於「彩虹山莊」附近的三個瀑布,其中天馬山下的瀑布較為嬌小,而北方的瀑布則顯得粗獷,南方的瀑布氣勢磅礴,奔放有力。
我曾多次到天馬山下的瀑布,坐在遠處觀賞。那瀑布仿佛帶著微笑,彷彿是佛珠的線斷了,潔白的珠子從虛空中撒落下來,像是一千萬個美麗的故事在這裡交織。
我曾自問自答:「天馬瀑布是何時有的?」「不知道。」「天馬瀑布何時會消失?」「不知道。」
這的確是無法回答的問題,瀑布的生命應該是深邃的,持續不斷的,無盡的。它似乎沒有開始,也沒有結束。每當我觀賞瀑布時,心中總是充滿了向往和憧憬。
李白在他的詩《望廬山瀑布》中也表達了這種感覺:
日照香爐生紫煙,遠遠望去瀑布如長川垂掛。
飛流直下三千尺,彷彿銀河從九天之上墜落。
這首詩的精妙之處在於「疑」字,讓人不禁想像「銀河落九天」的壯麗景象。
每當我 去看瀑布時,總會想到一個故事——
南隱禪師智慧非凡。一日,一位自滿的學者來請教禪理。南隱禪師端起壺,往杯中倒水。當杯水滿了,南隱仍不停止倒水,水流了一地。
自滿的學者大聲喊道:「水滿了,別再倒了!」
這時,南隱禪師才平靜地說道:「你的杯子已經滿了,怎麼能讓我再向你講禪呢?」
我為什麼會想到這則故事呢?因為瀑布直直地瀉下,難道不是南隱禪師提壺倒水的樣子嗎?瀑布下的深潭,豈不是杯子嗎?那溢出的水,是否像順河而下的流水呢?
我常常會想到南隱禪師與學者——
當然,我不是「自滿的學者」,因為我發現這世界的學問就像瀑布的水一樣,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。對我而言,還有很多東西是我不會的,還有很多是我需要學習的。
我是否是南隱禪師呢?是,也不是。
在「我是」這一方面,我學習過密教四部法:事部、行部、瑜伽部、無上部,這些都已經圓滿。我修行過四加行法、上師相應法、本尊法、內法(氣、脈、 明點)、無上密、金剛法、大圓滿,這些我都已經有了修證。
我也提壺灌頂過我的弟子,因此可以說我像南隱禪師。但我又覺得自己並不是南隱禪師,因為我可能更像一個天外天的人。我不會表演倒茶技術,也不想刻意發揮什麼,只是很自然、很平常而已。
如果一位自滿的學者來見我,我會靜靜聽他說話,然後給他倒一杯水,水不會滿溢。我不會開示一語,直到他說完話、離開,我也不會再多想。等他走後,我會擦去桌上的水漬,隨時把他忘記。
我是一個很喜歡觀賞「瀑布」的人。有時候,我一個人靜靜地看;有時候,則會與弟子們一同觀賞。我常常告訴我的弟子們,日本東密的祖師「遍照金剛空海大師」,曾在冰冷的瀑布下修持密咒,他持咒的聲音必須大過於瀑布的轟鳴聲!
但是,這個瀑布,必須是嬌小型的……
011雪地的護摩
我問曉光法師:「室外多少度?」
曉光法師回答:「攝氏零下八度。」
我說: 「我們在雪地上燒護摩火吧!」
在雪地上燒護摩,應該算得上是一個創舉。天馬山頂的積雪,映照出一片明亮而耀眼的景象,而大地上的草原,看起來就像撒了一地的麵粉。雪雖然已經停了,但枝梢上的綠葉依然青翠,微風吹過,樹間的雪未完全融化,還不時飄落。午夜時分,雪花靜靜飄舞,安靜得像貓步般悄無聲息;而清晨的雪花,則像花朵般溫柔飛舞。
對我來說,白雪總帶著一種陰柔的美,它潔白無瑕,讓人感到一種愉悅的情感。然而,當大雪紛飛,整個世界被厚厚的白雪覆蓋時,我又感到這片素淨的景象中,似乎隱約帶著一絲寂寥。雪與現實生活似乎保持著某種距離,雖然美麗,卻也帶有一點淒涼。
我在「彩虹山莊」的雪地上做護摩,這次的護摩是為了「息災護摩」。在《密宗道次第廣論》中提到,若要達到「悉地」的成就,有三個途徑: 一、透過靜慮修習悉地法; 二、透過念誦修習悉地法; 三、透過護摩修習悉地法。護摩的修習,是為了先息滅眾生的罪過,增強法力,修習各種尊神的瑜伽,每天集中精神做火供,直到獲得相應的成果,才能修習各種事業,最終達到成就。
我在雪地上做護摩,正是借助雪地的「白」,以此來進行「息災」的儀式。白--息災;黃--增益;紅--敬愛;藍--降伏。雪地上的護摩火焰熊熊燃燒,原本冰冷僵硬的手隨著火光變得溫暖,我所結的 手印也因此顯得更加有力
我不禁想到,雪其實是水,而護摩是火,水本可以滅火,而火卻能將水蒸發成氣,水與火之間,蘊含著相互排斥與融合的道理。其實,我們的身體中既有水也有火,二者之間既有調和也有衝突。當水火調和時,身體就會保持健康;而當水火相斥時,身體便會生病。水與火之間,隱藏著「道」。
有弟子問我:「從水與火之間,能夠體會道嗎?」我回答:「從水與火之中,確實可以見到道。」隨後,我補充道:「禪師早已有水觀與火觀的法門,這其中便包含了三昧的智慧。」
在我們「習定」的過程中,身心的五大元素與「定」中的五大元素相互呼應,這樣的互動我分析如下:當身體保持不動時,地大顯現;當身體感到熱暖時,火大呈現;當念頭澄澈時,水大顯示;當身心感到輕安時,風大彰顯;最後,當心融入虛空時,空大出現。
這次的「雪地上護摩」讓我深深喜愛。湛藍的天空與白茫茫的大地交織在一起,當我抬頭仰望,彷彿整個心靈都空了,沒有一絲雜念,這是一種心靈與景物相互映照的奇妙體驗。特別是護摩火,像是萬山千水中的一點火光,而我自己,也像是那萬山千水中的一點。這種覺受在那明淨的世界裡,彷彿完全融化,溶解一切。這是如此美麗、寧靜,只有火光的熾熱依然存在。
我寫了一首詩來表達這份感受:天馬雪嶺秀,山莊浮皚白。一點護摩火,息滅舊心懷。
026霧樣的人生
有時候,天馬山顯得年輕而充滿活力,有時候則如清純秀麗的少女,有時像被雪覆蓋、戴上皇冠的女王,又有時像隱匿在雲霧中的夢境。天馬山的風貌隨時變換,就連早晨與黃昏也各有不同,總是讓人百看不厭。
有一天,我習慣性地望向天馬山,但這次,山不見了,彷彿與我隔著無數層世界,整座山影完全消失了。這並非意外,而是「霧降彩虹山莊」的景象,甚至連彩虹山莊的兩排路燈也被霧氣吞噬,隱隱約約的光芒也無影無蹤。
我走進自己的書房,打開一盞小燈,準備讀書。突然,一首詩閃過腦海: “老去功名意轉疏,獨騎瘦馬適長途。 孤村到曉猶燈火,知有人家夜讀書。”
我感受到這首詩的意境,仿佛與我的生活有某種微妙的聯繫。我不禁回想年輕時的自己,躺在蚊帳裡,桌上擺著一盞小燈,窗外是迷霧,我一個人讀書直到清晨。那時的讀書與現在的讀書,已經有了極大的差距,唉,這大概就是霧樣的人生吧!
從小到大,我一直在讀書。年輕時讀,成長中讀,中年時讀,老了依然讀。那麼,讀書的目的究竟是什麼?難道是要將這層「霧」讀破?何時能真正突破這層「霧」?何時能在「霧樣的人生」中告別霧霾,走出迷茫?
其實,我早已知道「霧樣的人生」的答案,這答案我明明白白地明白了,但它卻是「不可說」的。
有一天,靈祐禪師問智閑禪師:「父母未生我之前,什麼是我們的本來面目?」
智閑禪師無法回答。
後來智閑禪師請求靈祐禪師開示:「請和尚慈悲開示,什麼是父母未生我之前的本來面目?」
靈祐禪師回答:「我無法告訴你,這是無法言傳的,只有你自己親身體會,才算真正屬於你自己的東西。」
於是,智閑禪師離開靈祐,前往看守慧忠禪師的墳墓,並一直思考這個問題。有一天,他在田裡除草,忽然碰到一塊石頭,發出「達」的一聲,這時,智閑禪師的心境突然放空,頓時領悟,達到了大徹大悟的境界。
於是沐浴焚香,對靈祐禪師遙拜:「和尚慈悲,不告訴我,如果告訴我,今日不會有如此深刻的開悟。」
有一天,有人問蓮生活佛:「您開悟了什麼?」
蓮生活佛答道:「我不告訴你。」
那人又問:「如果您不告訴我們,那還算是什麼開悟呢?」
「我的開悟,和你們不相干的。」
「既然不相干,那不會有什麼了不起!」
「但是,」我說:「當你也開悟的時候,就和我相干了。「為什麼?」「因為是同一個心。」哈哈!「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。」「我也不明白!」我回答。
在「霧樣的人生」中,就像一場大霧降臨,許多人表面上看似清醒,實際上卻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。
046花落知多少
讀孟浩然的詩:
春眠不覺曉,處處聞啼鳥。夜來風雨聲,花落知多少?
這首詩初讀時,給人一種春光明媚、悅耳動聽的感覺,帶來清新愉快的 氛圍。而詩中的後兩句「夜來風雨,花落多少」,雖然蘊含深意,但若細想,風雨中飄落的花瓣,恰如一幅充滿詩情畫意的畫面。
我讀了《今古奇觀》第八卷中的《灌園叟晚逢仙女》,其中有一首詩,與孟浩然的詩相似:
「連宵風雨閉柴門,落盡深紅只柳存;欲掃蒼苔且停帚,階前點點是花痕。」
這是一首表達「愛花」的詩。
有些人曾問我:「蓮生活佛盧勝彥是花痴嗎?」
我回答說:「不是花痴,而是惜花、愛花、畫花。」
我認為,這個世界上,山水大地之間,因為有了各種花朵的點綴,才增添了它們的美麗。若人間的景色缺少了花朵,想像一下,那將會是多麼單調、乏味。正因為有了花兒的存在,萬紫千紅才會使我們心生喜悅,無限讚賞。
一般的花朵,每年只開一次,四季中只有短短的一段時間是它們盛開的時候,而每次的花期也只有幾天。每一朵花都是經歷了長時間的冷淡,才迎來短暫的風光。因此,在花開的時候,我們應該珍惜這片刻的美麗。因為迎風而舞的日子不長,花朵的生命也不易,我因此而珍惜每一朵花。
很多人知道我喜歡畫畫,尤其是花鳥畫。當我在群花中徘徊時,我深知,畫花的人必須認識每一種花,並捕捉它們各自的神韻。為此,我會細心觀察花蕊、花瓣、花色、風中輕舞的姿態,以及它們宛轉嬌媚的樣子,還有那悠然自得的氣息。
我曾改寫過一首詩:
朝觀花兮暮觀花,嘗遍園上百花鮮;花開每恨時光少,為愛看花不肯眠。
我(蓮生活佛盧勝彥)雖然不是那種花痴,但每當我看到花,就忍不住欣賞它們。我會輕輕嗅一嗅,甚至輕吻它們的鮮妍。在「彩虹山莊」,也有一片小花圃。每當季節變換時,花朵的美麗總是讓人心生喜愛。我自己也會畫花,珍惜每一刻的風光。
我喜歡一首偈:日日小杯酒滿。朝朝小圃花開。自歌自舞開懷。且喜無拘無礙。
想一想——那是一個麗日當空的日子,萬里無雲,坐在「彩虹山莊」的花下,微風輕輕拂過,花香如蒸,撲鼻而來,猶如蘭花的清香。此刻,只需放開心懷,與花香為伴,陶醉其中,如同夢境般恍若不見,也是心境的定點。你覺得呢?我問,你覺得呢?
再想一想——釋迦牟尼佛在靈山會上說法時, 佛陀什麼都不拿起,只是拈起一朵花,並不說話。為什麼要拈花呢?花是什麼呢?只有摩訶迦葉微微一笑,發出了會心的理解。
禪宗的傳承就成了:「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的禪。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解讀: 佛陀是「不傳之傳」,釋尊拈花是「不說之說」,迦葉則是「不聞之聞」的微笑。
我的體會與此不同:花非花,法非法,佛非佛。這句「佛非佛」的意思是,當我們發現內在的真實生命,一切宇宙人生的奧妙都變得清晰明了,這時候,「佛」的名號只是一個象徵而已,因此可以說是「佛非佛」。
西雅圖的雨聞名遐邇,而「彩虹山莊」的風雨也同樣出名。我所居住的「彩虹山莊」有一條小路,兩旁開滿了杜鵑花。若妳來訪的時候正好是時節,經過一夜的風雨,妳將看到一大片杜鵑花,紛紛落在小路上,鋪成了一條美麗的杜鵑花路,那是非常有名的景象。
花開時遇雨,花落時遇風。這些花瓣隨著風雨飄散,流浪到何方,誰也無法知曉……每當我想到「無常」這兩個字時,我便會想起花開逢雨,花落遇風,想起流浪的意象……
年輕時,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來到美國這片異國他鄉,而如今,我竟然在西雅圖建立了「彩虹山莊」。這個地方,是為了讓我忘卻人生中的悲傷嗎?
060戀戀風塵之一
有很多弟子問我關於「入世」與「出世」的問題,問哪個比較好,是「入世」好,還是「出世」好?是應該先「入世」還是先「出世」?
我的回答是:「入世」指的是對塵世的眷戀,而「出世」則是以寂滅為樂。其實,「入世」和「出世」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。對於一位修行開悟的人來說,入世是為了廣度眾生,出世則是回歸自然,兩者的心境是一樣的。換句話說,「入世」和「出世」其實是同一回事,並沒有先後之分。它們是合一的,沒有所謂的先後之分。
我希望告訴大家,極樂世界並不僅限於某個具體的地方。無論是風塵中、彩虹山莊中、天堂中,甚至地獄中,都有極樂世界。只要枝葉向上生長,根深深扎下,開出美麗的花,結出艷麗的果實,這就是極樂世界!
070野菊
有一位比丘尼,每當她來到山莊,其他地方的人都找不到她,原來她總是躲進「貝殼穴」,安靜地坐在野菊花中,靜心禪定。我只敢遠遠地看著她,生怕打擾了她在花海中的夢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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